奇才横空出世，还是造神运动？

各位，最近有个故事全网刷屏。江苏淮安涟水县，17岁的中专女生姜萍，学的虽然是服装设计，却在课程之外靠着深不可测的天赋，在老师王闰秋的悉心调教之下，数学能力在短短两年内迎来爆发：从中考连卷子都做不完的水平，到在阿里巴巴全球数学竞赛里从801位参赛者中脱颖而出，爆冷拿下第12名。 说她力压一众清北牛剑哈佛麻省，你可能没啥概念，那就说说她后面几位。第13名刘奔，中科院博士、丘成桐数学竞赛金牌选手；第14名欧瑜，中国奥数CMO金牌；第16名张新亮，国际奥数IMO金牌。万里挑一的学霸，统统沦为她的背景板。 本来基础学科的话题，尤其是数学，大众关注度极低，无他，太难了。数学就像大海，日常四则运算充其量算是海面的微生物，真正的深海怪物，什么黎曼函数，听都没听过。这跟地缘政治完全不一样——地缘大家都能插两句嘴，数学是真插不了嘴，也就没人有兴趣讨论。所以刘奔博士能以"陪跑十三郎"的方式出圈，比赛本身跟着涨了知名度，都得多谢这位中专生姜萍。 因为她的故事实在过于传奇，草根逆袭、天降奇才、巾帼英雄、伯乐慧眼独具、取材不拘一格，诸多元素通通拉满，精彩到每个学新闻的都想借这波能量，一下把高冷的数学拉回大众认知的平原。这就相当于华山论剑的一众大佬里面，挤进了一位懵懂的小镇少女，略微出手就已经技惊四座，把各大名门正派顶尖的青年弟子通通压了下去。大家好奇她武功何以如此精湛，她说自己修炼的是太祖长拳、少林拈花和波斯圣火令。这令各路豪杰更加迷惑，但找回语言能力的围观群众已经开始叫好、感动、直呼天赋异禀，并现场要求各位掌门破格收姜萍为徒。各种采访宣传扑面而来，连涟水商场里都在播祝贺她的广播。涟水不大，盛产学霸。 理智地说，这挺好的。谁的生活都需要一束光，如果能确定光源的真实性就更好了。我当然强烈希望一切都是真的，希望她追逐美好的梦想。但这个故事的许多细节，却让鉴定能力高度有限的我都开始怀疑：这场造星运动究竟要通往何方。 最初让我起疑的是主办方拍的宣传视频。视频里她在黑板上解一道证明题。从字迹看，板书应该全都是她本人写的，而书本上的红字笔记则来自老师王闰秋。书上的字除了略丑以外没别的问题，黑板上的就有些不合理了：求和的∑被写成了"分号和2"，把因数写成了指数，把γ写成了t。你可以说这都是个人书写习惯，但有没有可能，这是她对老师的书写习惯感到陌生造成的呢？也就是说她只是在临摹老师的手写公式，而完全不认识这些数学符号。作为外行我只能通过笔记去揣测，做不得数，毕竟很多数学大牛写得也龙飞凤舞。但已经有知乎大佬在不考虑书写错误的前提下，把板书上的题完整写下来做了分析，结论是黑板上的公式突兀且逻辑不通，主打一个外行看不懂、内行不忍卒读。 看过试卷的老师表示，姜萍同学答题用词准确，对LaTeX使用熟练，答卷水平超过了95%的数学专业大学生，他们没法在规定时间内达到这个完成度。那我就更好奇了：一个文稿排版工具，如果不是需要写论文，有什么必要精通？难道自学数学还不够花时间吗？我也纳闷，用词这么准确的人，为什么把"看过谢惠民的《数学分析》"说成了"学习了关于谢惠民的数学方面"呢？就好像人家问你最喜欢什么名著，你说喜欢"关于曹雪芹的梦的方面"。我不一定怀疑她的术语是硬背出来的，但比如PDE，换个方式问"你偏微分好吗"，也许会回答说"中分也不难看啊"。 她接受采访时说，初赛的几何题作图很复杂，没做出来，没办法直观表现它的立体形态。可初赛根本没有立体几何，也没有什么需要作图的；如需作图，说明题没有看懂。如果这些题没得分，那其他题要接近满分才能考出93分的水平，可其他题既没有数学分析，也没有偏微分——而那恰恰是她声称擅长的。更蹊跷的是，她谈到数学时完全没有流露出热爱，反倒有一种背稿子的木讷感，姑且算作镜头前的压力；可当话题转到服装制图、说衣服分为左右片的时候，肢体动作立刻变得自信自然。也许那才是她熟悉的领域。 难怪不少网友化身名侦探柯南，扒出了涟水中专的月考成绩单：姜同学数学83分，在一堆三四十分的同学里鹤立鸡群。但这所学校毕竟藏龙卧虎，她在年级里只能屈居第三，第一名的丁同学数学高达99分。不敢想象，这位中餐烹饪专业的学生如果参赛，会碾压多少搞竞赛出身的名校数学系科班生。我这么说有点刻薄，但我真不是学历歧视——同样进入决赛的选手中，有不少人也并非出自名校，你仔细去搜，可以找出他们历年来参加数学竞赛的轨迹。比如江西应用科技学院一位专升本上来的同学，今年已经是连续第四次入围决赛；绍兴某学院的两位计算机专业学生，各种数学建模竞赛拿了很多奖；哪怕年龄更小的初中生，上海的邓乐妍、湖南的罗嗣源，过去两年都留下了各种参赛记录。只能说，世上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可姜萍还在努力向上。就这一点，我认为外界最好别去打扰她，网上各种造神的和人身攻击的信息，都应该受到官方干涉。人民日报说得挺中肯：表达边界仍需守住，切不可为流量消费他人隐私。但这并不意味着质疑的人就该闭嘴。 首先，质疑她绝不是因为她是前三十名里唯一的女生，拿性别堵人嘴真的很奇怪。说有些小心眼的男生破防了、见不得女生比自己好，就算真有这种心理扭曲的人，能算主流吗？非要说社会倾向于审判女性、包庇男性，那请问当年翟天临造假被喷，难道是因为性别吗？大多数眼里揉不沙子的人，其实不是针对她个人，而是质疑民间竞赛造神。 姜萍如果有真才实学，那太好了，数学先天圣体，有这样的学生实乃国家之幸。但如果只是小庙里做个泥胎木塑，非要冒充金刚佛身呢，你还愿意焚香顶礼吗？如果大家都OK，那用不了几年，竞赛造神就能成为产业。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烟雨笼罩的是进入象牙塔的捷径：外面的普通孩子只能挤独木桥，得过奖的天才可以特招。至于得过什么奖，那得看家长是哪路神仙，能操纵得了什么比赛让孩子拿到什么奖。 走竞赛道路是偏科天才的上升通道，国家并不鼓励大家都往里挤，所以只认可数理化生信息学五大学科奥赛，并取消了它们的高考加分，只有入选国家集训队的成员才能保送。这样做就是要把天才的标准定得足够高，直接劝退有点小聪明的功利型选手，避免刺激竞赛热。当然副作用也很明显：没有高中学籍的中专生直接被拒之门外，可能会遗漏明珠。 那么民间竞赛能补上这一块吗？也许能，但阿赛不能。不可否认阿赛在专业圈和国际上有一定影响力，但基本事实是，它是一个无人监考的网络在线考试：预赛时长48小时、开卷，决赛是24小时内的任意8小时、闭卷。但不管是开卷还是闭卷，都不允许讨论和外传试题，规则里弱弱地写了一句"请选手们诚信考试"。那怎么，不诚信你咬我啊？既然不监考，怎么确保诚信？哪怕决赛开摄像头和录音、禁止频繁切换应用程序，我不知道是否录屏，就算录吧，难道这些手段就能杜绝抱团参赛、多屏聊天、分包找枪手、多人对答案、多开账号打时间差这类舞弊行为吗？如果不能，你保存选手录像又能分析出什么呢？ 我就不质疑王老师以前曾跟同学参赛拿同样分数的事了，可以认为选择题巧合。但这个机制本身，是不是可以若干个选手合作，先拿到题目做一遍，然后给后参赛的选手现场指导呢？如果舞弊的可能性无法降低到接近于零，那它就不能够被当作合理的筛选机制。在这样的竞赛中，由于缺乏惩罚的威慑机制，选手作弊的动机大小与他们对数学的热爱程度成反相关。我愿意相信所有选手都很爱数学，但问题在于变量不止于此，除了数学，大家难道没有别的爱好吗？比如钱。 阿赛的奖金相当丰厚：金奖3万美元，银奖1.5万，铜奖8000，就连优秀奖也能分到5000刀。与之相比，美国数学竞赛AMC前五名一共分5000刀，普特南数学竞赛最多2500，IMO这种则压根没钱拿。我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人性：只要有牟利之可能，就必然有人以牟利为目的；只要有人以牟利为目的，就总有办法不正当竞争。而牟利有很多种，不一定只图钱，也可能图名气、图地位。所以哪怕以资鼓励的初衷是好的，利益驱动导致不正当竞争的可能性就很难被排除，举办同好交流活动最好纯粹点。如果爱，请纯爱。 但我反对的核心，其实不是数学大牛们在科研任务不重的时候参加民间竞赛玩玩、顺便挣点外快，也不是说他们参赛就是为了赢钱，当然也可能图解题的快乐，毕竟阿赛出题还是很巧妙的。我的意思是：只能拿来玩玩，不能指望靠它来选拔。参赛者的全明星阵容恰好反过来证明了这一点——大家都是全球教育系统已经筛选出来的学术精英，早就被发现、被重点栽培了，真正的天才根本不需要通过在阿赛里崭露头角去证明自己。 而淳朴善良的围观群众，以为自己在帮弱者插上翅膀。有没有想过，自己呼吁的破格录取，破的到底是什么？是人才选拔的标准。现有的标准哪怕毛病再多，你可以说它僵化、机械，但起码有一点它是统一公平的。一旦标准过度复杂化，就会出现操作空间，催生各种草台竞技场：乍一看含金量都很高，反正圈外人也不懂，方便包装天才，实现破格者的稳定量产。这些可就不是学术系统的遗珠了，而是撞破教育堡垒的工程锤。 这座堡垒的砖石厚、护城河又宽又深。但好在这些困难是知识界制造出来的，没有跟社会上的权力和财富合流。一旦它被攻破，那入城的绝不是独木桥上的千军万马，只会是各种老板和领导的子女。不就是发学术卫星吗？你等着吧，到时候绝对比现在精彩：千年一遇的奇才，每年怎么也得出两个；哪个中学没出过几篇核心期刊作者，都不好意思享有保送名额。 这条路的前车之鉴就是美国。天天高喊平权扶持弱势群体，其实就是让标准尽量多元化，为照顾有钱人打掩护罢了。结果是前百分之一家庭出来的富二代，在藤校里占生源的六分之一，多过中下层平民子女，尽管后者人数达到60%；这样的学校里，三分之二的学生来自前百分之二十的殷实之家，毕业之后拿到高学历，自然成为新的高收入人群。都说不以学历论英雄，可世界五百强只去名校校招，这是不变的现实。什么叫精英教育？就是专为精英阶层服务的教育。 换句话说，不管技术怎么发展、产业怎么洗牌，高等教育都是资源高地。只要人才标准有空可钻，特权阶层就会见缝插针，把真实的资源向自己倾斜，最终导致阶级固化。平民社会最大的噩梦，莫过于此。最讽刺的是，有些人立场明明和大多数平民在一起，却想着推倒刚性的标准，觉得自己在传递世界的温柔——这属于被卖了还帮别人数钱。如果真有一日，竞赛被搞成造神的一条龙产业，他们也没啥可抱怨的，最多就只剩下一声叹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