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企业那些年：从错到错得一塌糊涂

各位，最近读了一本关于日本企业的书，叫《随波逐流，日本企业与失去的30年》。出版社不知为何又寄给了我一本，我通常不会推荐难啃的书，但这本书内容实在够“硬核”，还是推荐一下。 书名里的“随波逐流”四个字，直指日本企业的核心问题。原本日本企业奉行的是“长治久安”的治理模式，强调员工忠诚和企业稳定。可偏偏在泡沫破灭后，它们不听劝，一股脑儿地模仿起美式企业的经营模式。这股子“随波逐流”的劲头，可真叫人无奈。 首先，我们得看看日本企业原本的经营模式。那时有个“论资排辈”的终身雇佣制，主银行制和企业相互持股制度，以及内部人主导的治理结构。这些制度的核心是“长期稳定”，而不是短期的股东回报。这可是个好东西，但偏偏它没顶住90年代资产泡沫破灭的冲击。 到了21世纪，日本企业开始“改邪归正”，转向美式企业的“股东价值最大化”。这导致企业投资行为大变脸。设备投资和股票分红的比例，从原来的“设备投资远大于股票分红”，一下子变成了“股票分红远大于设备投资”。设备投资停滞，股票分红飙升，年均涨7%，2021年更是前所未有地超过了设备投资。分红和回购成了现金的主要使用方式，这可真够讽刺的。 日本企业不仅没给自己投资，还处处限制了海外投资和人才投资。数据一出来，简直让人无语。刚开始还能坚持一下，可到了这种程度，真是让人想“弃船”。这背后的原因复杂，有对银行系统的不信任，有汇率波动的影响。而大企业与中小企业的表现更是不同。中小企业虽然少分红，却更愿意积累自由资本，宁可钱在账上吃利息，也不愿意去投资。总之，利润增加也不增加投资，变成了纯粹规避风险的经营方式。限制到什么程度呢？你看完数据会觉得，刚开始我都不想再跟着做了。顺便说一句，美国自己也是80年代才开始这么做的，这跟它的去工业化和经济金融化是相互推动的。 更关键的是，日本企业还不断强化股东价值最大化的操作，导致恶性循环。企业被压着提高分红，只好压缩投资来提升分红，生产率难以提升。高管们为了支撑股价，大量用现金流回购普通股，甚至掏空资产负债表。这种操作在美国股市也不是个例，苹果公司2024年回购金额就接近1000亿美元，这堪称是美国经济脱实向虚的重要制度保障。 这让我想起了我的同事郭杰正，他专门研究美国上市公司的股权架构和治理理念。管理层回购、推高股价的制度，确实会打击实业。高管团队的主要收入来自股权激励，考核指标是股东总回报TSR，也就是用期末股价加股息减去期初股价、再和期初股价对比形成的考核指标，也就是说多数美国上市公司高管的薪酬体系是和公司股价高度挂钩的，为了支撑股价就要用大量现金流去回购普通股，这在美国股市已经司空见惯。 日本企业抛弃了自己的经营原则，盲目模仿美式企业，真是“死路一条”。这种经营模式，当初中国也有不少经济学家推崇备至、奉为圭臬，要是让他们推销成功，后果不堪设想。 另一个被抛弃的原则，也是让作者深恶痛绝的，我觉得尤其重要，只是书里的讨论有点简单化了，但值得看一看。日本企业以前总想办法做到员工主权第一、股东主权第二，现在变了，企业的劳动分配率和股东分配率发生了很大改变。作者的看法是，日本企业以前想了很多办法来协调这个矛盾，在保留股东主权的前提之下引入员工主权，让员工参与公司治理。比如一些组织惯例：董事会大多数成员需要出身于员工，总裁必须有一线工作的经历，再通过交叉持股等方式来缓和矛盾。总之他特别强调，在日本经济高速发展时期，让员工参与治理是有其正当性的，而在失去的30年里当然就变了。这一点展开说有太多东西可说，可以想想改开以后直到今天，中国不管是国企还是民企，怎么去解决员工参与治理、工人阶级当家作主的问题，都是个难题。但有一点我敢肯定，你要是一个劲儿急头白脸地学美国，那就是死路一条。 总而言之，这本书基于大量数据，内容详实，观点明确。大家有兴趣可以买来读一读，看看这些数据如何揭露日本企业错过的30年。至于我，还得继续搞我的播客节目，拉我同事一起做，毕竟这些研究成果不该只留在内部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