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论热：年轻人在找什么

各位，最近我发现一个挺有意思的现象：年轻的网民对马克思主义著作，尤其是《资本论》，怀有极大的兴趣。《共产党宣言》那些东西比较短，讲的人本来就多，但现在是真有人在啃《资本论》，还做成节目放到B站上，看的人还真不少。 我自己也撞上过一个佐证。我们那个年代的小孩都看连环画，前几天小孩给我看一个微信视频，讲的是老画家戴敦邦。老先生年纪很大了，谈到自己的作品还很自豪：我还画过《资本论》。我一听就去找，果然有《戴敦邦绘资本论》，我立刻买了一本。中国顶尖的画家画《资本论》，这事儿本身就说明资本论热是方方面面的。 那到底为什么？我为此请教了中国人民大学的孟捷老师。他的判断是：人们意识到现在资本主义存在巨大的危机。不光中国人意识到了，全世界的人都意识到了。只是不同国家、不同平台上的反应方式不一样——在中国的互联网上，我们习惯回到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传统去认识这个问题；而在美国，他们想的是拯救资本主义，那边加速右翼干脆主张"不要人"，AI就是资本主义，资本主义就是AI，只要维持住生产力就行。 我补了一个自己的观察：会不会是因为科技，尤其是物理学没有突破？我们还生活在爱因斯坦的世界里，量子这些领域没有真正的范式突破，技术就发展不动，劳资关系自然就紧张。我还有一层观察：过去外国人批评我们是血汗工厂，可恰恰在血汗工厂那会儿，人们对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热情好像没这么高。是不是说，那时候你还竞争得到一份被剥削的机会，现在你连跟AI竞争一个被剥削的机会都没有了，所以人们开始焦虑。 孟捷老师说，这是一个因素，但不全面。说到年轻人对《资本论》的态度变化，他想起一件往事。90年代中后期，他还在中国人民大学当老师。他有个硕士同学，后来在国家机关工作。上学时两人都学政治经济学，一起上过《资本论》这门课。结果有次见面，这位同学听他说还在搞《资本论》、教《资本论》、研究《资本论》，来了这么一句：你们还在搞《资本论》？这么反动。这话是正儿八经讲的，给他印象极深——我们以前学《资本论》，都知道它是批判的、革命的理论，怎么有一天《资本论》反倒成了反动？ 说这话的还不是小老板、不是私营企业家，而是国家机关的工作人员。为什么当时会有人这么看？很大一个原因是我们走向了市场经济道路。从《资本论》的角度看，市场经济有内在矛盾、有深刻的无政府状态，社会主义应该有计划按比例地发展。马克思也没预言到，中国这样的国家搞社会主义，也得建设市场经济。所以90年代中期以后，人们的认识上出现了一个断裂。 反过来，八九十年代倒有一些老革命家，像李先念这样的老同志，很早就提出过一个问题：列宁的帝国主义论是不是过时了？那时候大家都在讲和平与发展，跟20世纪上半叶的革命与战争时代完全不同，讲这个东西应者寥寥。但今天，2018年以后再回过头看，这问题就没那么简单了。老同志有历史的眼光，没有被表面的潮流完全蒙蔽，知道潮流背后那个东西还在。今天你看特朗普、看伊朗，那些老问题又回来了。 国内也有国内的情况：改革开放前不知道什么是资本，改革开放以后领教了。现在我们有好几类资本，国有资本、民营资本、混合资本、外国资本，所以会出现996这类现象，跟马克思当年讲的问题有点像。 这就牵出马克思思想里一个很核心的概念工具：绝对剩余价值和相对剩余价值。孟捷老师说，这不只是讲资本主义，它是贯穿世界历史的一个一般性工具。原始时代、新石器时代晚期，人类就已经能生产剩余了——你去博物馆能看到稻米的遗存，酒瓶子里还有酒，瓜果腐烂的痕迹，这些都说明当时的人生产出来的东西已经吃不完。进入阶级社会以后，剩余就成了核心问题：谁生产，谁占有。 而马克思认为，生产剩余无非两个办法。绝对的，就是延长劳动时间，难听点就是996，封建领主、奴隶主让你吃得很少，把剩余全拿走。相对的，就是靠生产力进步，像封建社会有了铁器、用了牛耕，剩余就会增加得更多。马克思有个假说：工业革命以后、资本主义确立以后，相对剩余价值的生产占了主导。这其实给了资本主义很高的评价。 从《资本论》这条线往下走，能看到资本主义的各种矛盾：竞争导向垄断，到了列宁那里，垄断资本主义一定是帝国主义，那就是瓜分世界、世界大战。但另一条线上，马克思也讲了：相对剩余价值生产占主导之后，剩余主要靠技术进步，那么企业追求利润与它推动技术进步，这两件事互为前提、互为条件，这是对资本主义历史正当性的一个很大的辩护。 《共产党宣言》里那句话最能说明问题：资产阶级统治不到一百年，创造的生产力比以往一切时代的总和还要多。历史上没有谁比马克思说得更鲜明。单看这句话，马克思简直是资本主义最大的辩护士，而且你明显感到，他是作为一个世界历史的声音在说话——他意识到世界历史到了一个拐点上，以往几千年就那么一点，这一百年顶得上一千年。 历史唯物主义讲两条：生产关系适应生产力的发展；但生产关系最终也会阻碍它，把社会推向新的生产方式。到列宁那里，矛盾激化成全球性的矛盾；到第三国际，又变成北方与南方的矛盾，所以第三国际才会把眼光投向中国。 所以孟捷老师说，马克思的内容非常丰富。今天大家关注《资本论》，确实是个好事，说明我们对很多现象的解释不满足、不解渴，需要去找更深层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