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欧洲实地调研：柏林的焦虑与圣彼得堡的暗流

各位，先说个院里的事。同事刘典刚从德国和俄罗斯回来。这次我没去，他和我们张维为院长一起去的。我这个月太忙了，接下来要去一趟东欧，罗马尼亚和塞尔维亚，不知道罗马尼亚签证办不办得下来，所以我专门去找他问了问，这趟十天调研的见闻如何。他们的行程就是：前几天在德国的柏林，后几天在俄罗斯的圣彼得堡。 在柏林，他们参加了席勒研究所的研讨。席勒研究所每年都会开一个国际大会，这个大会其实是把研究所创始人拉鲁什女士的很多欧美左翼的老朋友们叫到一块儿，大家一起唠唠。感觉这些老同志们，有很深很深的一个对于战争的担忧：比如说我们现在这个时代，跟100年前，尤其是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一战和二战之间的这个时间，很多氛围、基础条件、国际形势、经济周期都非常非常像。他们说现在德国的军费在快速的扩张，这让他们带来深深的担忧，因为他们年纪都比较大了，经历过上世纪二战、冷战的整个漫长的历史，所以他们很担忧现在的国际形势。但这个会也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就是与会的年轻人比较少。他们现在感觉到德国的很多年轻人，完全是去政治化的，而且他们无感于这样一个风云变幻的时间点。会场里感觉到的，是欧陆的一些左翼的精英对未来的担忧，对于全球资本主义新一轮危机的一个前瞻性的预判。尤其是这次与会的还有一位是原来联合国的前副秘书长，他是一位意大利的社会学家，他在这个会议上就是很清晰地警示说，可能我们马上要见到新一轮的、史无前例的、规模最大的一次新的金融危机。这次金融危机可能对于人类社会和人类未来的影响，要远超08年的金融危机，甚至远超上世纪上半叶的大萧条。然后他现场还拉了个票，说今年他还要去竞选这个联合国秘书长，希望在座的各位给他投票。前面忧心忡忡，后面开始拉票，喜感满满，所以就觉得很有意思。 落地圣彼得堡以后第一天没什么事，第二天上午估计大家也都看到新闻了：在圣彼得堡经济论坛开幕的上午，乌克兰派出了无人机，袭击了圣彼得堡位于码头附近的一个石油基础设施。当天他们其实离那儿不远，在路上也远处一看，一片火光，然后冒了黑烟。当时一开始还以为这是火灾，后来才听当地人解释说这是无人机。而且可能跟在国内看新闻的感受不一样，当地的小伙伴们习以为常，像这种无人机来袭击断网，包括偶尔有个别地方出现了一些灾难，基本上对于当地正常的生活秩序和城市交通秩序的影响倒是不大，印象最大的就是老断网。 这次论坛刘典大概看了有好多场，他印象最深的有三场。有一场因为他是做人工智能相关研究的，就很感兴趣，就是俄罗斯人工智能的一个情况。像Yandex还有好几个当地的大模型公司，他们的这些头头都出来了。像Yandex等几家其实都是俄罗斯的，大家可以理解为俄罗斯国营版百度。这个冲突以后，西方的大批数字服务退出了俄罗斯市场，他们这次去用地图、包括打车都是用Yandex，包括他们本地还有个Alisa的模型，就是基于俄语的语料。但是整个他们发言的水平，包括对于人工智能的认知，就有明显的一个断裂：有的发言人感觉他不太能区分智能化和数字化的一个明显的区别，但是这个东西其实在中国，大家在行业里面都是一个基本常识。当然也有一部分讨论科技的明显还是在一线水平，但是整体的感觉，有点像他大概在六七年前在中国听互联网和人工智能圈内的朋友聊人工智能的感觉，就是大家这个代差已经出现了几年之久，这是一个很明显的感受。 第二个感受是什么呢？就是俄罗斯现在非常重视，准确来说现在不是说什么都重视人工智能，而是重视去打造电商相关的互联网的场景，尤其是这次有分会讲俄罗斯现在电商发展速度很快，他印象里面当时提到的数字是有一个平台交易额超过了20亿美金。中国的观众朋友可能一听着稀松平常，就是咱们什么平台没有个一两万人民币的交易，那换算成美金的话那也是几千亿的交易。但是俄罗斯的市场明显还是在一个慢慢的培育和发展的阶段。跟很多当地朋友聊，他们当时就说到现在俄罗斯很重视扶持电商经济，就出现了一个什么情况呢？特别是在圣彼得堡，外卖骑手的工资比院士更高。现在如果跑得比较勤奋的话，当外卖骑手大概一个月能挣到40万卢布左右，折合4万人民币，这个其实还是蛮可观的；然后他们跑一单好像能挣个人民币换算的话大概20元左右，有高有低。这个市场虽然在培育的过程中，可能还是有个别的职业还是有一些特殊的机会，当然这个也很辛苦。他当时想，如果说中国外卖骑手的这套生态体系卷到俄罗斯，是不是这个市场发展会更快？当然他对这个领域研究不多，只是抛砖引玉地想一想。 我们研究院主要参与的是有一场关于金融的，这个也是他觉得很有意思的。他在俄罗斯因为这次没有带现金过去，就去这个银行网点，跑了7个银行网点，都因为他是中国公民，没有相关的手续，很难办理这个金融服务。像俄罗斯的银行卡支付、数字支付还是挺多的，但是现在受到Swift制裁，像咱们中国大陆的银行卡，包括各个账户，如果不是办当地的银行账户的话，很多服务都是用不了的。一个直观的感受是，俄罗斯的金融服务还是有待提升。而且俄罗斯现在遭遇的很多问题，可能未来一段时间，全球很多国家可能也会遇到，比如说像这种全球资本市场的扰乱，包括涉及主要的一些国家制裁引发的相互大国之间的制裁战、引发的这样一种局势的变化，包括这里面涉及的一些复杂的制度的应对。然后我们院张维为院长也讲到了金融的三个结构变化。第一个结构变化，就是能源金融的一个结构变化：现在非美元结算的能源交易，在全球金融体系中非美元的结算在快速的扩张。第二个结构变化，就是香港超越了瑞士，成了全球财富管理规模最大的财富管理中心。这个也好理解，中东一打，很多不管是中东的老钱们还是新钱们，原来可能放在瑞士、放在新加坡，但是大家看，其实不管是瑞士还是新加坡，背后还是脱离不了美国的因素；正是因为有中国大陆、中国的政府、中国的这样一个独立的主权在背后支撑，所以这次中东危机之后，大量的钱涌入了香港。前几年好像主要的风向是把钱从香港转出去，前几年转出去的钱今年又再转回来，这个很有意思。第三个变化就是监管金融的一个变化。尤其这次俄罗斯很高度关注中国的金融阻断令、反制裁的阻断令。因为我们可以看到，某种程度上来说，就相当于我们在金融战方面进行了一次短兵相接：阻断令发生以后，相当于这次美国的金融制裁对于具体的公司，只是在美国的法律体系、包括国外的体系里发挥了作用，那么我们对应国内的所有金融机构，这次比较硬刚，该怎么服务怎么服务，因为国家提供了法律的主权阻断的效力。这个其实是俄罗斯非常非常关注的，觉得这次中国做了一件有突破意义的事情。当然这个事情，以后有机会还可以再深入地细讲。 最后就是普京的演讲，他们在现场听了。大家可能网上也都看到了各种各样的信息，最好玩的就是开场的时候，普京聊到了回应泽连斯基所谓和谈的事情，他其实在现场做了一些很形象的比喻，用中国流行的话说，这是一次碰瓷式的和谈。你看说和谈的时候，一方面俄罗斯在这边开大会，然后乌克兰的无人机在那边冒了个黑烟，开大会前冒黑烟，中国人的话这就是不吉利的表现，就搞了一点上眼药的做法。他就直接定性，像泽连斯基这样，一个是没有谈任何一点真实的诚意，第二就是他其实空谈。而且确实从一个客观的角度看，现在乌克兰和俄罗斯其实到这个阶段，全球包括当事的两个国家，某种程度上最近一段时间有很多缓和的迹象，但是确实现在真实的要达成和谈的条件，很多前期的基础条件并没有具备。第二个感受也很有意思：如果做一个词频分析，因为圣彼得堡经济论坛主要是讲经济发展，讲经济发展的时候，他听到普京全文里出现最多的一个词就是主权——他们整个俄罗斯的主权和经济安全，尤其是这次他把技术主权谈得非常高，就是我们之前讲到的不管是人工智能、电商、数字经济等等，如何在一个主权完备的框架下去构建；而且也很有意思，他也讲到了俄罗斯版如何去加速构建一个国内大循环的问题。最后还有一个新闻上报道不多的细节：这是美国近十年第一次派了高级别代表团参加圣彼得堡经济论坛。会议的全程，普京明显就是明嘲暗讽，不停地讲到现在俄罗斯包括俄乌、包括全球局势的一些情况。而且印象最深的就是他在回应记者提问的时候讲到的一点：他说以前我们讲国际规则、讲WTO、讲全球化、讲所谓的一套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那个时候有一个前提条件，就是都是西方发达国家经济和市场竞争力占据主导地位的时候。但是我们可以看到，整个原来所谓的西方发达国家的这些集团，在全球经济的整个占比在快速的下降，快速的下降就出现了一个情况：过去他们强的时候跟你讲规则、跟你讲标准，现在他们变弱了、市场竞争力不足的时候，他开始跟你讲保护主义、跟你讲制裁、跟你讲壁垒，过去他们所批评发展中国家的一系列主权性的保护性的政策，他们自己一个一个捡回来，包括像现在美国也开始学中国的整套的产业政策体系。包括像最近这个圈子里，像我们搞人工智能的，最关注的是美国现在最近在讨论如何去跟几个AI公司国家入股：去年英特尔入股，原来说是芯片与科学法案是补贴给你的钱，最后说这个不是补贴，是国家入股的钱，就哗啦一下换算成美国的股份，现在又在讨论说美国要入股这些人工智能的企业。所以这个世界的格局在发生一个变化，就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发生了一个巨大的角色对调，我觉得这是挺有意思的一些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