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麦战争与中国的面粉自由梦

各位，小麦战争已经开始，可能引发一场革命。这是英国前安全大臣图根哈特发出的警告。因为上周乌克兰炸了俄罗斯黑海边上新罗西斯克港的全部三大粮食码头，这三个码头年吞吐量加一起2610万吨，是俄罗斯小麦海运出口总量的一半以上。而俄罗斯又是全球最大的小麦出口国，它7月份的出口量本来就比平时少一半，只有150万吨。8月正当小麦出口的黄金期，关键出口门户被炸停运，加上之前航线受到的打击，整个俄罗斯的海运出口网络陷入瘫痪。 俄乌的攻击是相互的。乌克兰也是出口大国，它的出海通道同样被俄罗斯袭击，收获季节商船进不去，8月前两周也基本废了，谷物出口量暴跌80%，农业部紧急调低了全年预期，连腰斩都不到。这种焦土式的袭击严重威胁了全球粮食安全。俄罗斯小麦主要供应中东北非，乌克兰主要供应南欧、北非、东南亚，这些国家就不得不转向其他产地采购小麦。 因为供应短缺，国际小麦价格暴涨，连续刷新纪录。联合国粮农组织最新的7月全球食品价格指数飙升到131.1，创下三年来的最高纪录，逼近了2011年的水平。当年就是北非粮价高涨，推动了中东大动荡。今年的极端天气、霍尔木兹海峡封锁、化肥价格上涨，尤其是促进小麦抽穗的氮肥一度断供，都决定了产量基数。目前来看，许多国家的食品价格还没有明显飙升，价格指数还没达到2022年俄乌刚开战时的极致，这是因为这几年大家都在找替代供应链，也囤积了一定的储备。但是明年，粮食减产和补仓困难的影响会逐渐显现。所以图根哈特认为，一场政治风暴即将到来。 那么它会给中国造成影响吗？某种程度上会。中国是全球小麦第一大生产国，已经很能种了，但还不够吃。我们主要种中筋小麦，做馒头面条这种日常口粮的，但是做面包的高筋面粉、做蛋糕的低筋面粉，还得靠进口。尤其是低筋小麦种植面积小，供不应求，所以为了实现吃糕点的自由，得进口澳洲和北美的小麦。他们的产能全球都在抢购，所以烘焙产品估计成本会上涨。 但是在吃这块，老中拿捏得死死的。今年夏粮突破了3000亿斤，山东德州的"吨半粮"亩产3000斤，当年放卫星吹的牛终于变成了现实。我以前讲过农业克苏鲁令人敬畏的产量，用7.7%的耕地养活了20%的人口，蔬菜水果就不说了，产量吊打全世界。这里面有仓储物流的因素，咱们就光说主粮，水稻、小麦比世界平均水平翻倍都不止，玉米也在快速提高，去年的增量许多就来自玉米。 那么当我们卷起产量来，什么蚊子腿都不会放过。你敢相信吗，沙漠都被用来种小麦了，而且产量很高。全国小麦平均亩产水平是400公斤，而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的盐碱地上种小麦，北京市农林科学院研究的特殊品种京麦189，亩产翻倍到768公斤。这消息过于逆天，给我直接看傻了。 首先，小麦虽然种植比较粗放，但对水真的有要求，年降雨量最好在400毫米左右。可是引种京麦189的南疆喀什地区降水只有100毫米，蒸发量却有2000多毫米。雪山融水带来的矿物盐留在土壤表层，形成白色盐霜，就是典型的盐碱地。但京麦189是个杂交小麦，抗逆性非常强，干旱、贫瘠、盐碱都不怕，根系发达，风沙摧不动，而且还高产。2021年，它在喀什的莎车县中度盐碱地开始试种，平均亩产逐渐稳定在650公斤以上。 去年转战麦盖提县。麦盖提县是全国唯一嵌入沙漠的县，东边紧连着塔克拉玛干沙漠，西边是叶尔羌河，县里的沙漠占比一度达到90%，几乎要被吞没了。它是从2012年起种生态林防风固沙，目标是百万亩，现在已经完成了50万亩，确实改善了生态，绿进沙退，降水量也变多了，但是盐碱地的问题还是很严重。过去农户种常规小麦，收成大打折扣，最好的地块亩产200公斤到头了。可是京麦189在克孜勒阿瓦提乡的示范田——这示范田也不是什么好粮田，而是盐度8.6%的重度盐碱地，一般植物都很难活，何况是庄稼——靠着滴灌和精准的田间管理，就种出了768公斤的亩产。而在更恶劣的沙漠区域试种，实收亩产也达到了350公斤以上。 这种麦子更厉害的地方在于：根系发达，冬季可以覆盖地表，帮助固沙、减少风蚀；它可以推迟播种10天，让前茬的玉米多长一长，每亩可以额外增收50公斤，把轮作模式的综合产出推到最大；而且它收割之后秸秆的生物质含量丰富，当饲料的价格比普通牧草还高，给农户带来籽粒加饲草的双重收益；它还可以还田，增加有机质，改善土壤质量，一举多得。 我们国家盐碱地15亿亩，其中2亿亩是可以改造的，另外还有土质很差的工业用地，比如北京近郊的复垦地块，也需要用到皮实高产的杂交小麦。它们就是拓宽耕地空间、挖掘增产潜力的利器。但是杂交小麦跟水稻、玉米都不一样，因为小麦是雌雄同花、自花授粉，就相当于它喜欢近亲结婚，你强行叫它杂交，属于育种界的百年难题，所以全球杂交小麦商品化率不足万分之一。我们是在没有任何成熟经验可以借鉴的情况下，全凭自主攻关，30多年终于建成了全球独有的二系杂交小麦技术体系。现在我们的杂交小麦还推广到中南亚的一些国家，像乌兹别克斯坦、巴基斯坦，虽然大规模种植还取决于各国审批的程序，但一带一路沿线确实有广阔的空间——他们面临人口压力，也需要利用大量贫瘠的土地去补充耕地资源，需要治理沙漠，抵御生存空间被侵蚀。 所以说真的，世界打得破破烂烂，只有老中固执地缝缝补补。而咱们的面粉自由梦，还得靠这些逆天的小麦品种，它们让我们在危机中依然能端稳饭碗。